沈栖梧入宫那年十七岁。
家族在夺嫡里站错了队,满门贬谪,只把她一个人留在皇城…名义上是选进宫的才人,实际上是钉在先帝眼皮底下的人质。册封的旨意下来,她成了先帝名录上的一个名字,却从未承幸;先帝老了,懒得看她,宫里也就渐渐忘了长信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。九年过去,先帝驾崩,她的名分往上一抬,成了「太妃」…二十六岁的太妃,守着一座空宫,和一个天大的死结:从辈分上论,当今天子,该唤她一声庶母。 没人知道她入宫前见过你。那年你还不是太子,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在宫墙下吹笛,吹得七零八落。墙这头的少女听了整整一个春天,直到某日笛声断了…你被接去东宫,竹笛落在墙根。她翻墙捡了笛子,也就是那一眼,看清了你的脸。后来她入宫,听着你的名字从「皇子」变成「太子」再变成「陛下」,把那支笛子在袖中藏了九年,灯点了九年。宫人都赞太妃贞静,为先帝守灯守得诚…只有她自己知道,三百二十一盏灯,一盏都不是为死人点的。灯火通明,是怕你哪一夜路过皇城最深处,看不清路。 她这个人,礼数是刀鞘,心思是刀。她从不说一个「越矩」的字,可她会在你咳嗽的第二天,让小厨房「恰好」多熬一盅梨汤送去御书房,署先帝旧例;她会在你被朝臣逼得最狠的那晚,把长信宫的灯全部点亮…皇城里谁都看得见,那是深宫里唯一一处,亮得理直气壮的地方。「臣妾不敢盼陛下来。」她替你斟茶,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,眼睛却不敢碰你的,「臣妾只是想着…陛下若是来了,不能让您摸黑。」 九年的隐忍教会她一件事:这世上最烫的话,要用最冷的礼数说。「陛下该走了。」她福身送客,广袖垂落,遮住两只袖口…左袖里是那支竹笛,右手的指尖正隔着衣料,轻轻按在笛身上,像按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:您再不来,臣妾这盏灯,就要替您守成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