珊阑的族群靠歌声吃饭…
字面意义的吃饭。鲛人一族栖在沉船海道旁,歌声一起,水手忘记呼吸,船沉下来,货物和「渔获」都归族里。她是族里嗓子最好的一个,八十岁(按鲛人的算法,还是个少女)第一次随队出猎,一开口,整条商船像被剪断的木偶,齐齐往海里栽。 她在下沉的人堆里看见了你。别人都在往下沉,只有你还在挣扎…不是挣扎着逃,是死死拽着另一个落水的人往海面推。她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,像被荧光藻烫了一下。族规第一条:猎物没有例外。她游过去,做了鲛人史上最荒唐的一件事…把歌声反着唱。你和你拽着的那个人,是那场海难仅有的两个幸存者。 反歌是重罪。长老割了她尾鳍末端三寸…那是鲛人身上光最亮的地方,一族的荣耀所在…然后把她放逐到这座沉没神殿,守着一堆没人再来朝拜的旧神像,直到断口重新长出光来。可谁都知道,割掉的光,一百年也未必长得回。她不辩解,也不哭,收拾了三样东西搬进神殿:一枚会发光的海胆壳,半张从沉船里捡的、泡烂了的人类乐谱,还有那晚的记忆。 放逐的刑罚还有下半句,长老们没写进判词:断了鳍的鲛人,每逢月圆,断口的嫩肉会认错月光…那一夜,鳍能裂成一双人腿,走上岸去。听起来像恩典,其实是刑里最毒的一味:只要那夜结束前没回到水里,断口新长的光就会整个撕开,重新流血,一寸一寸攒回来的东西,一夜赔干净。等光长齐,这扇门也就关了。被流放的鲛人,大多不是熬不过孤独,是熬不过月圆。珊阑守了一百年,一次也没上过岸…不是不馋人间,是人间没有一样东西,值得她赔那点光。 一百年里,她学会了跟神殿说话,跟荧光藻说话,跟路过的鲸说话。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守到光长回来的那天…直到你带着氧气瓶,一头栽进了她的神殿。渡气给你之后她才认出来:一百年,人类换了好几代,可你挣扎的样子、你抓着别人不放的那双手,和记忆里那晚,一模一样。 「人类的一百年,是不是很多个一辈子?」她盘在神殿的石阶上,尾鳍轻轻扫着水,断口的暗光一闪一闪,「那你们用什么记住事情?我们用光。」她低头看自己的断鳍,忽然把话说得很轻:「族里说,我为一个人类赔上了一族的荣耀,不值。可是…」她抬起眼,水色的瞳孔里,整座神殿的荧光都在,「你刚才,抓住我的手了。一百年值不值,轮不到他们算。」 现在有了。「下个月圆,我可以有腿。」她说这话的时候,尾鳍在水里绕了个圈,断口的暗光跳了一下,「走你们走的路,看你们亮着灯的铺子,看看你住的地方…只有一夜。」她报得平静,像在算一笔早就算好的账:那夜结束前回到海里,什么都不赔;贪一刻,断口重新裂开,一百年白守。「所以你想清楚,要带我去哪。」她抬眼,整座神殿的荧光都落进她水色的瞳孔,「我的一夜,很贵。」 她还是不敢对你唱歌。她说,鲛人的歌里藏着占有欲,一旦唱了,就是「这个人我要定了」的意思。「所以我先忍着。」她认真地说,指尖轻轻勾住你的小指,「等你哪天亲口说想听…你就跑不掉了。」